1992年3月7日，北京阜外醫(yī)院的清晨格外安靜。開國中將廖漢生靠在病榻上，手邊放著厚厚的書稿。他用放大鏡逐行核對，一會兒抬頭對身旁護士輕聲說：“這一章衢州預應力鋼絞線價格，不能刪，這是賀姐妹的命?！弊o士聽得發(fā)怔，只顧點頭。

很多朋友都勸廖漢生：回憶錄中文字太多，刪一點好?？稍谒磥?，那幾位女的篇幅一字也動不得。理由很簡單——若無她們，當年的紅二方面軍很難在湘鄂邊站穩(wěn)腳跟。

賀氏族犧牲的數字，外界常說“上百”。廖漢生掌握的名單標注得更細：從1920年至1949年，被反動派殺害的直系親屬合計109名，含婦女42名，兒童11名。數據冰冷，背后卻是一條條熱血生命。

1916年二月的洪關，賀龍策動“菜刀鬧鹽局”。人們只看到他舉刀砍門，卻忽略了旁邊遞兵器、聯(lián)絡鄉(xiāng)親的兩位女子——大姐賀民英和四妹賀戊姐。沒有她們，臨時拼出的百十號人根本聚不齊。

1922年，賀民英的丈夫谷吉庭被陳渠珍設計誘殺。消息傳回山里，她只沉默了半個時辰，隨后換上丈夫留下的短槍，“隊伍還得有人帶?！睆哪翘炱?，她肩負起在桑植建立農民武裝的重擔。

北伐期間，賀龍的隊伍打到湖南澧州，聲望日隆。為防止地方土豪報復，他把族里三位學齡孩子—廖漢生、肖裴然、谷化章—送到常德讀書，還掏出三百銀元。廖漢生后來回憶：“要是沒那筆學費，連小學都畢不了業(yè)?！?/p>

1927年春夏，南昌起義失敗，謠言四起?！百R龍死了”的話傳滿桑植?？h城反動團練蠢蠢欲動，一槍就打向賀房舍。賀民英撤退進山，帶著六十多把槍，倔強地守鄉(xiāng)里，“龍子龍孫還在就得干”。

1928年3月，賀龍潛返鄉(xiāng)。山民三里五里趕來洪關，連縣長也抬轎上門。酒過三巡，他站在堂屋門檻上宣布：“現(xiàn)在我只認共產黨！”這句話說完，他把姐姐的游擊隊、堂弟賀錦齋的武裝以及各路散兵合編為工農革命軍四軍。

隊伍剛整編完就遭重擊。8月，賀滿姑與三個年幼孩子被俘；9月9日，賀錦齋在斷后中中彈犧牲；10天后，敵人將賀滿姑凌遲，頭顱示眾。廖漢生在回憶錄里寫道：“那天晚上，洪關的柴火無人敢點，怕照見淚痕?！?/p>

主力被迫突圍后，湘鄂邊留下的僅是賀民英、賀戊姐等百余人。他們缺糧缺藥，卻不缺斗志。山洞里用松枝照亮，腳上草鞋磨出血泡，大互相寬慰：“堅持幾天，主力打回頭路就好了?！?/p>

1930年秋，山里下初雪。敵人把包圍圈到石堰坪，白軍放話：“讓他們餓死凍死?！辟R戊姐夜里摸黑下山，預應力鋼絞線靠背簍背回兩大包紅薯葉，硬是讓傷病員熬過嚴冬。廖漢生為此門寫下一句：“她是用一病喘的肺替幾十條命透氣?！?/p>

1933年5月6日夜，湖北鶴峰太平洞槍聲大作。叛徒告密，敵軍猛撲賀民英的駐地。激戰(zhàn)中，她右腿中彈、腹部再中一槍，依舊護著七歲兒子向軒突圍。彌留前，她將手槍塞給孩子：“去找大舅?！倍潭唐邆€字，成了母子后對話。

同一夜，賀戊姐因哮喘跑不快，被押往稻田，敵人抬槍擊倒。她的女兒肖艮艮和兩歲男孩被抓，全靠廖漢生母親傾盡財，才從縣團防局贖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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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(zhàn)爭轉瞬又是一年。紅二方面軍北上長征，湘鄂邊再無紅旗成片?？少R姐妹的故事在山民茶館里越傳越廣，“窄門對刀山也敢闖”的話，用來形容這對姊妹再貼切不過。

1949年10月1日清晨，廖漢生站在天安門廣場觀禮。升旗樂曲響起，他忽然想到十四年前山洞里那支小隊。后來他告訴隨行人員：“要是大姐能看到這一幕，她會笑?！蓖甓?，他回湘西走訪烈士親屬，給賀民英、賀戊姐墓前各立一塊小木，沒用官樣字，只寫“革命女杰”。

1993年8月，《廖漢生回憶錄》出版，六章題做“賀姊妹”。不少讀者好奇，為何單列？出版座談會上，老人解釋得樸素：“榜上有名的將軍多，可被人遺忘的女英雄也要有人記啊?！痹捯舨?，卻讓會場瞬間靜下來。

賀民英、賀戊姐、賀滿姑生于清末，長于民國，戰(zhàn)死在烽火歲月。當年的紅軍隊列里，女人不多，像她們這樣常年帶槍、統(tǒng)兵、當一面的更少。廖漢生把這一章留到后成文，算不上文學技巧，只是不想讓功勞簿漏項。

書稿定板之前，他特意囑咐編輯沿用“姊妹”二字，不用現(xiàn)代寫法的“姐妹”。理由被旁人戲稱“古怪”，他卻堅持：“她們生在舊時代，以舊字合適?！?/p>

在老將軍的堅持下，賀姊妹的事跡透過油墨再次傳遍書攤。那一年，許多青年才一次知道，湘鄂邊的密林里曾有一支幾乎全由女撐起的游擊隊；也有人找到當年紅軍的統(tǒng)計表，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：109具軀體拼出一個姓氏的忠誠。

故事到此看似結束，可山里的春風夏雨仍在替她們低語。正如廖漢生寫下的尾句：“她們倒在槍口前，卻把路指給后來人?！?/p>